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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晓维︱闲话“眠雨堂镇库之物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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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前读唐弢著《晦庵书话》,印象深的是他把鲁迅以三闲书屋名义编印的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视为“眠雨堂镇库之物”。他说“书固良佳,而罕见亦一端焉”。唐弢是新文学书籍收藏第一人,媲之于篮球界的迈克尔·乔丹,他钦定的镇库之物,当然雍容华贵。
在回忆许广平的文章《景宋先生》里,唐弢道出获得此书的经过:
鲁迅先生印造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,从一九三五年九月开始,到一九三六年七月出书,手自经营,整整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。这部书初版宣纸线装,共印一百零三部,其中三十三部公开发售,余下七十部由鲁迅先生分赠国内外图书馆、美术馆、专家、画师和挚友。印数奇少,极为难得。我那时对美术正有兴趣,在书店里买不到,也确实不知道印得这样少,幼稚无知,贸然去要。鲁迅先生于八月二十日复信说:“《珂勒惠支画集》印造不多,存寓定为分送者,早已净尽,无以报命,至歉,容他日设法耳。”当时已有传说鲁迅先生决定将这部书缩小版式,减低成本,仿照《柏林生活素描》的办法,由文化生活出版社重印。所谓“容他日设法”,我以为指的是这个,心里也就十分满足了。不料过了些时,他却将一册亲笔题上“十二”两字的线装编号本,由景宋同志亲自送到我手里。事情完全出于意料之外。
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
原来这部唐弢藏本深埋着这么一个求而不得,最终又得偿所愿的曲折故事。这是鲁迅生前编印的最后一种书,当年十月,迅翁即溘然长逝。书上“十二”两字为贤者手泽,睹物思人,难怪唐弢先生奉为至宝。
唐弢的两万多册藏书,后来尽归中国现代文学馆。2005年从这批捐赠里挑出二百种精品,由于润琦编成一册图文并茂的《唐弢藏书》,收录了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。但书中说“此唐弢收藏本为第七十二号”。与前引文中所说“十二号”不符。当时我就产生疑问,是《唐弢藏书》著录有误,把十二误印成七十二,还是唐弢藏有不只一部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?
书名页上盖着“晦庵唐弢藏书”朱文印
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,为什么这书要印一百零三部,而不是一百部?一零三,奇怪的数字。
后来翻鲁迅日记,大致把第二个问题想明白了。唐弢说的没错,这部版画集不是简单地由作者把书稿交给出版社即可静候佳音,它确实是鲁迅辛辛苦苦的“手自经营”。
要印此书,第一步是收集版画原作。然后把原作交给郑振铎。鲁迅委托他联系北平故宫博物院的印刷所,用珂罗版印成散页。“夜振铎来并携来翻印之珂勒惠支版画二十一种,每种百枚,工钱及纸费共百五十一元。”(《鲁迅日记》1936年1月11日)之后请史沫特莱作序介绍画家,由茅盾翻译成中文。5月3日晚上,鲁迅“往九华堂买次单宣三十五张,抄更纸十六刀,共泉二十五元三角六分”,用来做版画集的序、目,及衬页之用。第二天,鲁迅给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吴朗西写信“《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序二篇之后,拟用自笔署名,今寄上字稿,乞费神代制锌版,制成后留尊处,寄下印本,当于校时粘入,由先生并版交与印刷局也。”5月18日又寄一信:“今送上六尺云化宣纸一百零五张,暂存社内,俟序文校毕后应用。印时要多印五张,以便换去印得不好的页子的。”从这封信可以看出,鲁迅本来打算印一百部,因担心有次品,所以多预备了五份宣纸。大概最后只有两部质量不达标被废弃,所以成就了一百零三这个数字。
从这天晚上开始,鲁迅出现持续的低烧症状,到6月初则严重到连日记都无力继续了。6月30日,病情稍见好转,他又立即投入工作。7月2日:“得吴朗西信并《珂氏版画集序》印本百余枚。”7月3日:“上午略整理《珂勒惠支版画集》。”7月7日“三弟为买瓷青纸百五枚,直十元”。(做版画集的封面用)鲁迅在日记里说的“整理”二字,黄源曾有一文述其实况。他说,在一个酷热的下午,见到鲁迅“穿了一身短衫裤,显着瘦骨棱棱的四肢,正弯着腰在折叠珂勒惠支的版画选集”。鲁迅也自道:“自己一家人衬纸并检查缺页等,费力颇不少。”(致曹白信)一个体重不到八十斤的危重病人,仍为了制作书籍亲力亲为。7月下旬书成,鲁迅开始分赠友人。同时把三十三部售卖本委托内山书店销售。8月2日,鲁迅给茅盾写信,谈及销售情况:“此书在书店卖廉价一星期(二元五角,七月底止),约销去十本,中国人买者三本而已。同胞往往看一看就不要。”此书定价三元二角,二元五角相当于七八折。
再给鲁迅先生算笔帐。此书成本为版画印刷费加纸张费一百五十一元,序目衬页纸张费二十五元三角六分,封面瓷青纸费用十元。共计一百八十六元三角六分。这还不包括购买版画原作的费用,以及序目的印刷费,书的装订费。收入呢,按三十三本算。其中十本是打折销售,共得二十五元。其余二十三本按定价算,共七十三元六角(有些还是鲁迅自购,请受赠者凭条子去内山书店自取的)。合计九十八元六角。这些收入肯定还要给内山书店提成。算下来,迅翁净亏损百元以上。先生就是这样不遗余力地在中国推广版画事业。
内山书店的销售情况低于预期,赠送本则一扫而空。从《鲁迅全集》所收书信可查到,除了唐弢,鲁迅至少给杨霁云、康小行、王冶秋、唐诃、费明君等五位索书者回信表示书已无存。
读姜德明的《琉璃厂寻梦》一文,知道这五位当中,身居高位的王冶秋后来终于花二十元在琉璃厂买到一部,因为品相不好,又花了十元请修书师傅整旧如新。
鲁迅托武者小路实笃送给当时在柏林的作者凯绥·珂勒惠支那一部。这部书想来已在二次大战的空袭中化为灰烬了。
现在能够查到的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,尚有如下几部:
鲁迅送毛泽东本,编号九十五。书抵延安后,毛泽东转交中共中央宣传部,后由鲁艺木刻教员胡一川保存。1981年,胡一川将其捐赠给中国革命博物馆,现收藏在国家博物馆,为国家一级文物。
许寿裳藏本,即题词收入《集外集拾遗补编》的那部。解放后由上海鲁迅纪念馆从上海旧书店购得,现藏上海鲁迅纪念馆。
吴朗西藏本,编号八十二。1987年,由吴朗西捐赠给上海鲁迅纪念馆。
路易·艾黎藏本,编号十八,现藏绍兴鲁迅纪念馆。
版画家力群藏本,现藏绍兴鲁迅纪念馆。
签赠给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(即最后给鲁迅治病者)的那部,编号为四十八,现藏北京鲁迅博物馆。
又从一篇访谈中读到,版画家戎戈也藏有一部。
此外,2009年德宝公司的春季拍卖会上还曾出现过一部版画家吕蒙旧藏本,编号六十七。谢其章《搜书札记》里记载:“晚陆昕电话,他电话委托拍到《周作人书信》,4900元。周启晋58000元拍得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。”在另一篇文章《旧书收藏的若干问题》中再次提及:“还是这场德宝的拍卖,万众瞩目的鲁迅编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(1936年上海三闲书屋初版),此书存世寥寥(只印一百零三本,‘内四十本为赠送本,三十本在国外,三十三本在中国出售’),还是编号本(‘第六七本’),由鲁迅亲笔书写,这么一本沾渥迅翁手泽的珍本书,怎么估价也不为过(藏书家唐弢和何挹彭都专文提到这本版画集,唐弢说‘书固良佳,而罕见亦一端焉’)。可是‘世所罕见’并未带来‘罕世之价’,最后仅拍卖6.4万元(含佣金),离人们所期待的六位数相差很远。如此惊鸿一瞥之珍品,再见不知何年。”
意外的是,八年后,该画集再度现身。这次是在嘉德公司。这场拍卖里有不少唐弢旧藏的平装书,大概是未游进现代文学馆的漏网之鱼。这部书,图录上仅有一张封面图片,提要则简而又简著录为“版画选集”四字,再无更多信息。我还以为是1981年上海鲁迅纪念馆做的复制本(那批复制本所用底本即编号七十二的《唐弢藏书》中那本)。看预展时,调出一看,竟是三闲书屋的原版。赖唐弢先生精心护持,书品完好如新,书名页上端端正正盖着“晦庵唐弢藏书”朱文印。再看版权页,鲁迅先生亲笔填写的编号“十二”赫然在目。这不就是唐弢在文章里提到的,由许广平亲手赠与的那部“眠雨堂镇库之物”吗?原来唐弢真的有不止一部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。
鲁迅先生亲笔填写的编号“十二”
大概很多人并未注意到这件拍品。拍卖当天,场面寂寥。只有右前方长发飘逸的胡从经先生和我两个人举牌。马未嘶鸣,战犹未酣,即以三万元落槌。眠雨堂镇库之物竟归我有。我何人哉,得以微尘附之华岳。
结了账,从国际饭店出来,天已全黑。我怀抱这部开本硕大的宝物,踏着月光,唱着歌,步履迷踪,如上将凯旋,找不着北了。
唐弢,鲁迅,《凯绥·珂勒惠支版画选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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